我随岳横出城北时,天刚擦黑。
京城已封,可总有一些门是关给普通人看的。镇北军旧桩在北郊山坳里藏了一处废仓,里面埋着几十年前没敢举起的旗。旗面早旧得发黑,边角被虫蛀得厉害,唯独那枚军印还在,沉得像压着一整支没来得及死绝的军。
我第一次看见那面旗时,心里没什么热血,只有一种很冷的清醒。
原来有些东西真会熬。熬过国破,熬过改朝,熬成灰,也还是有人不肯把它彻底认死。
岳横说,城里的人手不够,若真要反,就只能先借势。借百姓惧乱之势,借皇帝和国师生隙之势,借那面旧旗仍能撬动一部分旧臣和边军旧部之势。若运气好,能在皇城里先撕出一道口,再谈后面的天命与龙脉。若运气不好,大家一起死在城门底下,也算把这几十年的气吐了。
我把旗展开看了很久,最后问他:“你们想反的是新朝,还是这场要拿满城人命换出来的天?”
岳横愣了一下。
他大概没想到,我在这种时候问的不是怎么起兵、怎么破门,而是这个。可这问题若不问清,后面就都只是换一个人坐在高处,继续拿别人去填。
“先反皇城。”我抬头看着他,“再反天命。”
岳横盯着我,半晌没说话。最后他把军印重重拍在案上,像一记迟了很多年的答复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先把人间这口气挣回来。”
夜里我们分了三路。一路去联络城中旧桩和药行、粮铺那些能在乱局里撑住命脉的人;一路潜回皇城附近,等祭典一乱便夺北门;第三路,由我和岳横带着旧旗去接边军旧部留下的暗线。那是最险的一路,因为一旦被皇城巡骑撞上,我们连解释都不用,直接会被当叛军绞死。
可也正因如此,最该去的就是我。
我是祭台上逃下来的死人,是冷宫井里把旧玺捞上来的人,也是如今唯一能把这几股本来互不相认的旧力拧到一起的线头。若我不去,大家仍旧只是各自藏着。可我去了,旗真被举起来,京城里很多还在观望的人就会知道,这不是一场术士和皇帝关起门来的斗法了,这是有人要真动这座城。
山口起风时,岳横忽然问我:“你若真赢了,想做什么?”
我没有立刻答。
很久之后,我看着手里那面残旗,才慢慢道:“先让活着的人别再被拿去当天命的柴。”
这句话出口,我自己都觉得轻。
因为从醒来到现在,我第一次不是为了自己多活一夜在走。我开始真的想把这盘局翻过来,哪怕翻到最后,站在废墟上的未必还是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