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南火起之后,整座皇城都乱了。
最先乱的是百姓,随后是禁军,再之后才轮到朝堂。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人终于意识到,祭天台没有给京城换来安稳,反而像把埋在地下的灾祸整块掀了出来。宫门外哭声震天,宫门内却在第一时间关了门。皇帝下旨,封街、缉拿流言、严禁百姓靠近东南失火地带。可越是这样,恐慌越压不住,像热油泼进雪里,一路炸开。
我抱着国玺躲进一处废弃藏书阁,隔着破窗看见天边那层发红的云,心里一点侥幸都没了。
国师不是失手,他是在换招。
原本祭台要的是我这个活祭,可我逃了,阵没喂饱,就开始转而吃整座城。那场火也不是为了烧死多少人,而是在把京城一点点推入某种更大的仪式。百姓越乱,怨气越重;怨气越重,阵就越稳。皇帝以为自己在稳局,实际上每一道封城令都在替国师把祭盘收得更紧。
藏书阁门被推开时,我以为是追兵,反手就拔下案上一截断木。进来的人却不是禁军,而是昨夜冷宫那个女人。她换了件更便于行动的暗色衣裙,脸色依旧白,眼里却多了几分我之前没看见的锋利。
“东南烧的不是坊市。”她开口,“是命册。”
我皱眉。
她走近,把一卷旧图摊在残案上。那是京城旧图,已经被水浸得发皱,但还能看清宫城、坊市与地下水脉的走向。她指向东南,再指向祭天台、皇城和北面的天坛遗址,几条线连在一起,竟刚好组成一道巨大的封口图。
“这不是求雨阵,也不是护城阵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是登天诏。”
我心口一沉。
她告诉我,前朝末年曾有人试图借龙脉强行登天,以一城生民作薪、以帝王气运作引。后来旧朝败亡,术半成而废,所有相关记载都被埋掉。国玺之所以被沉进冷宫深井,就是怕后世有人再把这条路翻出来。可如今,皇帝想续命,国师想登天,两人的欲望正好重新把这道旧术拼齐。
“所以东南不是意外。”我盯着图,“是第一批祭口。”
她点头,指尖却微微发抖:“登天诏一旦完全落下,京城三十六坊都会被纳进去。不是死一批人,是整城百姓,都会变成祭品。”
窗外风声很大,远处似乎又起了哭喊。我低头看着那张图,忽然觉得胸口像被谁压了一块巨石。昨夜祭天台上,我还只是想活;可到这一刻,我终于没法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只顾逃命的局外人。因为国师要杀的,已经不止是我了。
国玺静静放在案边,玉色在昏光里发沉。我忽然想起井底那句近乎幻听的话——持玺者,可改命。原来改的从来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命,而是这一整城人的生死去向。
“皇帝知不知道?”我问。
女人笑了一下,冷得像霜。“他知道自己在祭城,但未必知道国师最后要祭的,也包括他。”
这句话刚落,宫城方向忽然传来三声更沉的鼓响。不是警鼓,是诏鼓。我们同时抬头,只见天顶乌云竟缓缓裂开一道极长的口子,云后没有星,也没有月,只有一线极淡极高的白,像天被人从外头撬开了。
登天诏,开始降了。
与此同时,京中所有坊门上空都浮出一道淡红色符痕,若隐若现,像无数道无形的锁,正一寸寸扣上这座城。街上的人还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会惊叫、跪拜、奔逃。可我知道,一旦那些符痕全部亮透,这城里的每一个活人,就都再没有退路。
我伸手把国玺重新抱起来,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明白:接下来不管我愿不愿意,我都只能往更深的地方走了。
因为登天诏已经落下。
而全城百姓,都在诏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