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单独见投资人,是背着秦野去的。
不是因为我已经想踢开他,而是因为我开始害怕。怕这家店真有起色之后,我仍旧只是个把自己赔款、时间和命都压进去的执行者;怕一旦后面要扩店、要谈钱、要决定方向,我在最开始没给自己留下任何筹码,到头来还是替别人打工。创业最阴暗的地方,不是在公司没起飞时,而是在它刚有点起色时,你已经开始悄悄算自己的退路了。
那位投资人是通过朋友介绍来的,在一家二十四小时咖啡馆见面。
他听我讲完“深夜需求”“夜间补给场景”“即时消费据点”,没有立刻夸,也没急着压价,只是很平静地问:“如果这套模式成立,秦野是不可替代的吗?”
这问题问得太直接,我心里那点本来还自欺欺人的遮掩,一下就被掀开了。
我知道投资人真正想听的不是答案,而是我会不会犹豫。犹豫意味着你心里已经有一把尺,在量谁值钱、谁挡路、谁是能一起上桌的人,谁只是前期陪跑的人。成年人世界很多关系就是这样坏掉的——不是因为真的撕破脸,而是因为你某个瞬间,已经开始用“可替代性”去衡量一起拼过命的人。
我没直接答,只说:“他现在很重要。”
投资人笑了笑:“那说明以后不一定。”
我离开那家咖啡馆时,天都快亮了。街上的灯还没全灭,清洁车正慢慢往前开。我站在路口抽了半根烟,心里却一点轻松都没有。因为我突然发现,自己明明最看不起过去那种公司里讲利益讲位置讲可替代性的逻辑,可一旦轮到自己真的开始往上走,竟也会本能地把这套东西捡回来用。
回店里时,秦野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盹,旁边还放着昨晚没喝完的咖啡。
我看着他,心口莫名发沉。
我们最开始说合伙,是因为都被现实逼到了墙角,一家快死的店给了两个人一个还能往前试试的理由。那时候谁都不高尚,也谁都没资格装高尚。可正因为是一起从泥里爬出来的,才更可怕——一旦将来真要在桌上分位置,翻旧账会比单纯的资本博弈更伤人。
他醒来后问我昨晚去哪了。
我说出去看了个铺位。
他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可我知道,从我开始背着他见人那一刻起,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。不是立刻决裂,而是一条很细的缝先出现了。它暂时还不大,可等生意再往上走、钱和机会再多一点,这条缝只会被越扯越宽。
我忽然想起人被裁那天的自己。
那时我最恨的,是别人把你用完以后,再用一套很成熟的逻辑告诉你,这只是更高效率的安排。可现在我站在另一边,竟也开始学会用“未来需要”“结构优化”“资源配置”这类词,给自己的摇摆找理由。
这念头让我有点恶心。
可更恶心的是,我知道自己未必会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