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水冷得像刀。
我下到一半时,手指已经被井壁磨得发麻。冷宫深井比我想得还要深,井壁上嵌着很旧的铜环和石槽,像曾有人反复出入。越往下,水腥味越重,耳边甚至能听见一种极低的嗡鸣,像整口井不是死水,而是压着某种一直没彻底熄灭的东西。
井底不大,四周全是湿黑石壁。正中央却立着一方半人高的石台,石台之上覆着青布,青布下方透出一道暗金。我的血滴在石面上时,那块布无风自动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。我伸手掀开,下面是一方旧玺,四角残缺,底纹却复杂得近乎妖异,像山河、像龙蛇,也像一道被人故意按进玉里的雷。
我只看了一眼,就觉得眼前发花。
不是累,是某种记忆在往脑子里灌。旧朝宫阙、兵马、焚城、断旗、帝王站在高处把国玺掷入井中的背影,像被这块玉压住太久,终于借着我这一滴血一起翻了上来。那声音不是人声,更像很多年前被埋死的人一起在我耳边说话:龙脉未断,国运未绝,持玺者,可改命。
我猛地收回手,大口喘气。
原来国师要的不是祭品本身,而是一个能让旧玺苏醒的人。我的血恰好能开阵,能唤玺,能替他们把这口井里埋了几十年的东西重新请出来。若我今晚真死在祭台上,等血沿阵纹流进地下,最后也一样会替他们把路铺平。
好。真是好算计。
我把国玺抱起来,沉得惊人,像怀里压的不是一块玉,而是半座旧朝的废墟。刚爬回井口,冷宫外便传来整齐的甲叶撞击声。禁军已经到了,速度比我预想得还快。那个冷宫女子站在廊下,脸色比刚才更白,语气却极稳:“西侧夹道会被堵死,往东走,穿废佛堂。国师亲自来了。”
我脚步一顿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看着我怀里的国玺,眼里掠过一丝很淡的复杂:“因为这井,是我看着人封上的。”
我来不及再问。下一瞬,外头火把齐亮,冷宫门扇被一脚踹开。甲士冲进来的同时,我听见了一道熟悉又令人发寒的声音,不高,却压得所有动静都低了下去。
“把人和东西,一并带回来。”
是国师。
我抱着国玺冲进废佛堂,身后脚步、喝令、刀出鞘的声音一层层逼近。佛堂多年失修,半边屋顶早塌了,供桌歪斜,佛像只剩一张裂到胸口的脸。我刚绕过后殿,就听见远处宫城里骤然响起钟声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急得像丧钟。
紧接着,天亮了。
不是日出,是火。京城东南方向忽然腾起一片赤红,像有人一把火将半边夜色掀开。风从城中卷来,带着焦木和人群失措的惊叫。所有禁军都本能地回头看,连追我的脚步都乱了半息。我站在佛堂残墙后,心却一点点沉下去。
国玺开了,祭台那边的阵没能完整杀掉我,就改成了别的方式运转。它开始抽城。
抽的是气运,还是命数,我暂时说不清。可我看得明白,东南那片火不是普通失火。火势一起,夜空里隐约浮出一道巨大的符影,像有人把整座京城当成符纸,正从一角开始慢慢点燃。
第一张命符已经燃尽。
而这,仅仅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