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宫在宫城最北,墙高,井深,风比别处都冷。
我从祭天台逃下来时,半边袖子都被血浸透了。那条从石缝里浮出来的金线只亮了短短一瞬,像有人在黑暗里替我点了一下路,随后就彻底沉了下去。我趁雷声最乱的时候撞翻火盆,青焰炸开,祭台上的道官和禁军同时乱了手脚。所有人都在看天光,看国师,看那道笔直劈下来的白色异象,没人想到一个本该立刻死掉的祭品,竟还能从阵眼边缘滚出去。
我没命地跑,跑过偏门、夹道、塌了半角的宫墙,最后一头扎进冷宫。这里多年无人居住,门扉朽烂,廊下挂着断了一半的灯。风从空窗里灌进来,带着潮土和药灰味。我背靠着井栏喘气,手腕上磨断麻绳后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心里却比方才在祭台上更冷。
因为我已经知道,这不是一场临时起意的血祭。
那座祭台下面藏着阵,阵要我的血;国师知道;皇帝也知道。满城百姓跪在雨里,以为是在救国,其实只是替一场更大的杀局做陪衬。若我只是逃命,顶多多活几个时辰。等宫门封死,禁军搜到这里,我还是要被拖回去,重新放到刀下。
除非我先找到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。
祭台北侧那道金线,我没看错。它不是幻觉,更像是某种旧阵被我的血唤醒后留下的痕。它一路往北,最后指向的,正是这口冷宫深井。
井口很窄,边缘却磨得异常平整,不像废井,倒像有人长年累月在这里搬运过什么。我俯下身,往里看,井水极黑,黑得像能把人的目光整个吞进去。偏偏就在这片黑里,有一点极淡的金意,从井壁深处一闪而过。
我心口狠狠一跳。
井里有东西。
可我还没来得及细想,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轻得像踩在雪上。我猛地回头,只见破败回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。她穿旧宫装,发髻散了半边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眼神却冷。她没有被我满身血吓到,也没有像见鬼一样尖叫,只是盯着我看了几息,像在辨认一个死人为什么会重新站起来。
“你是祭天台上的那个祭品。”她先开口,声音很轻,却不虚。
我没有否认,也没空否认,只问:“这井里有什么?”
她看了一眼井口,神色忽然变了,像某段被压了很多年的记忆被人猛地翻开。半晌,她才低声道:“前朝的国玺。”
四个字落下时,我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寒意。
大胤开朝百余年,前朝覆灭时最重要的传国国玺随宫变失踪。后来官方一直说国玺已毁,只剩皇权正统在当朝天子手中。可若国玺根本没毁,而是被藏在冷宫井底,那很多事就全说得通了。为什么皇帝急着祭天稳国运,为什么国师不惜把全城都压上,为什么祭台上的阵会偏偏认我的血。
因为他们要找的,不只是替死鬼。他们要的是能重新撬动旧朝龙脉、重写天命归属的钥匙。
“你是谁?”我盯着她。
女人垂下眼,像是笑了一下,又像没有。“一个很多年前就该死的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今天若想活,就别再把自己当成单纯的逃犯。祭天台一失手,国师今晚一定会封宫搜井。你要么现在下去,把东西先拿到;要么等天亮,让他们连你的命一起收走。”
风从井口扑上来,凉得刺骨。我看着那一点若隐若现的金意,突然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选择。
逃出祭天台,只是从死路上滚下来一步。真正的活路,从来不在宫门外,而在这口埋着旧朝秘密的深井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