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很大。
雨丝从祭天台四角垂落的黑幡间穿过去,像无数根冰冷的针,一下一下扎在脸上。我睁开眼时,膝盖正压在湿滑的青石上,手腕被麻绳反绑,绳结勒进皮肉,疼得像火灼。耳边不是车鸣,不是手机震动,也不是凌晨加班楼里永远关不掉的空调声,而是成百上千人的呼吸、哭声和压抑到极点的祈祷。
我愣了两秒,第一反应是我在做梦。
可下一瞬,一道鞭子抽在我后背,整片脊骨都像裂开了。那种痛不属于梦,太直接,太蛮横,像有人把我从另一个世界硬生生拽过来,砸进这个陌生又残酷的地方。
“祭品抬头,迎天颜!”
尖细高亢的喝令从台下传来,我被迫抬起头。前方九层高台之上,黑云压城,金色火盆一字排开,燃着一种带腥味的青焰。焰光照出四周披甲的禁军、穿玄袍的道官、匍匐在地的百官,还有更远处,被铁栏拦在广场外的成片百姓。那些脸都浸在雨里,苍白、麻木、惶恐,像一片被霜打过的庄稼。
我心里猛地一沉。
我不认识这里,但身体认得。因为就在这一刻,一股不属于我的记忆像碎裂的冰河倒灌进来。大胤。永安十三年。连月大旱,边军失利,京中谣言四起,说是国运将绝、龙脉有损。国师上书,言须以“命格异数”祭天,才能为天下续命。而我,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,就是被选出来的那个人。
一个无父无母、无依无靠、连死都不会引起波澜的小人物。
好,真好。别人穿越,不是太子就是世子,再不济也有个家底。我一睁眼,直接在行刑现场,身份还是全城公认的天命祭品。
台上鼓声轰然响起,沉得像雷。两个道官开始绕着我念诵听不懂的祭文,脚步在石面上拖出诡异的节奏。火盆里的青焰猛地高了一寸,风也跟着变了,原本从城外吹来的冷风,此刻却像从台底涌上来,夹着一股潮湿的、带土腥味的阴气。
我强迫自己镇定。
不能乱。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先被恐惧拖死。
我一点点活动手指,试着摸绳结。很紧,靠蛮力挣不开。再去看四周,禁军守得极严,祭台离地极高,硬跳下去多半直接摔死。台上的皇帝端坐在龙纹伞下,隔着雨幕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他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黄金和权力封死的塑像。真正让我在意的,是站在他身旁的那个男人。
国师。
玄黑法袍,宽袖垂地,脸被半张银面覆住,只露出线条冷峭的下巴与薄唇。他没有看天,也没有看皇帝,只是垂着眼看我,像在看一件已经估完价的货物,一件随时可以被推进火里交换命数的器皿。
我和那双眼隔着雨幕对上,只一瞬,后背寒毛就全竖了起来。
那不是人在看人。
那是屠夫在看牲口。
祭文越念越急,石台开始发烫。不是温热,是一种从地下渗上来的灼烫,仿佛这整座祭天台都在慢慢醒过来。周围人群中压抑的骚动越来越重,百姓里已经有人开始哭,有人开始磕头,求天开恩,求国运不断,求这一场血祭真的能换来明天。
我忽然觉得荒唐。
这满城人的性命和希望,竟然压在一个无辜人的血上。更荒唐的是,现在那个无辜人变成了我。
我不能死在这里。
这个念头不是想出来的,是整个人被死亡逼到绝境时,身体最底层迸出来的一声本能怒吼。我咬紧牙,趁道官绕到身后的一刻,猛地侧过身,把被绑住的手腕狠狠往祭台边缘的铜角上一蹭。金属边缘不锋利,但够硬,麻绳外层立刻磨出毛刺。手腕被磨得皮开肉绽,我却连眉都没皱。再一下,再一下,只要给我多一点时间——
可偏偏就在这时,头顶黑云里骤然劈下一道白光。
不是雷。
那白光笔直落在祭台中央,像一把刀贯穿天地。整个石台在轰鸣中震颤,火盆同时暴涨,青焰几乎窜到半人高。人群尖叫起来,百官伏得更低,连皇帝都起了身。唯独国师向前半步,抬起手,像是在迎接什么。
我闻到了一股更浓的血腥味。
不是别人的,是祭台本身散出来的。那些青石缝隙里,竟慢慢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,像很多年前就埋在里面的血,被天光一照,又重新活过来,顺着纹路无声流向我的膝下。
那一瞬间,我终于明白了。
这不是求雨,不是祈福,也不是给百姓看的仪式。这是一座真正用来杀人的阵。皇帝要借国师的手稳住朝局,国师要借我的命去开某种更大的东西,而全城上下,不过是这场局的见证者和燃料。
我忽然笑了一下。
嘴角裂开的感觉有点疼,可我还是笑了。原来如此。原来不是我命不好,是我一睁眼,就被扔进了这盘最脏、也最贵的棋里。
既然都是棋子,那我偏不照他们的路走。
我低下头,继续磨那道绳结。鲜血顺着指缝流进青石缝里,竟让脚下那阵纹微微一滞。没人注意到这细小变化,所有人都在看天,看火,看国师,看所谓的天命。我却在那一瞬间,从石缝里看见一抹极淡的金线,从我膝前一路延向祭台北侧,直通一块不起眼的残缺石砖。
像是一条只给将死之人留下的缝。
我心口猛地一跳。
生路,也许只有一线。但一线就够了。